本週評論:默觀死亡的牧者 : 約翰多恩 (John Donne)

胡志偉牧師

       哲學家海德格 (Heidegger) 說:「人生是邁向死亡的歷程」。一般而言,基督徒理應對死亡有更深切的認識,但現實上不少信徒把「死」看為遙遙無期或無奈接受的事實。無論是天災人禍,或是家人親友離世,正是我們默觀生命的「可朽性」(mortality)。

拒斥死亡

       貝克爾 (Ernest Becker) 寫了《拒斥死亡》(The Denial of Death),從精神分析、哲學與宗教等方面,剖析人本質是受造,生命其實是「可朽」,任何「不朽」的想法,基本是宗教性質。隨著醫療科技與健康教育的普及,人的壽命普遍延長,於是人往往有種錯覺,以為身體生命可以永垂不朽的,於是人就失掉了對死亡應有的思考與辨識。

       科技進步無疑使人享有長壽,然而我們活於暴力充斥的地球,突發傳染病或極端氣候隨時帶來災難,死亡是我們必然面對之常態,真實人生總是在你計劃以外所發生的事情。當基督徒的生命觀,拒絕承認人生的「可朽性」,誤把客旅人生當作要長期定居於「美麗新世界」(赫胥黎之書名),信徒就難以承受死亡之重 !

       畢德生 (Eugene Peterson) 道出不少信徒美麗的迷思 :「我們渴想的生命是安全與舒適的,我們渴想事物受到控制,我們極想排除邪惡、危險及災難。」(Where Your Treasure Is)。我們於「預苦期」(Lent) 的靈性操練,便是接受死亡的必然性,默觀耶穌的死亡,從而勝過死所帶來的種種恐懼、忿怒與無奈。

死亡意識

       靈修學大師侯士庭 (James Houston) 指出,當我們拒絕實踐「死亡意識」(death- awareness),我們生命就會有很多損失。向神開放的有效途徑之一,就是默觀生命的「可朽性」。侯士庭引用祁克果 (Kierkegaard) 作例子,祁克果對死亡的默觀,不會帶來病態或絕望,反而成為喜樂的泉源,使人更能辨識這位臨在於任何境況的三一神,並能注入活力於現世生活。

       祁克果於《致死的疾病》(The Sickness Unto Death)論述 :「當死亡是最大的危險,我們盼望生命;但當我們學曉更大的危險 (指德性死亡),我們盼望的是死亡 (指形而上式死亡)。」對祁克果而言,知死才能真實地活著,死亡並非帶來絕望,人不能死掉才是真正絕望之所在。惟有我們活於有限的「可朽性」,我們才能真實地信靠神。

擁抱死亡

       約翰多恩 (或譯唐約翰,John Donne,1572-1631),英國著名詩人兼牧師,一生經歷貧與富、浪漫與忠誠、疾病與痛苦等。他來自天主教家庭,當時天主教不容於奉行基督新教的英國,博學多才的多恩,雖擁有牛津、劍橋名校學歷,卻鬱鬱不得志,不受重用,人生理想難以實現。他的愛情與婚姻,也飽受考驗;他的岳父反對他的婚事;多恩為此失掉本來較好的職位,約有10年長期活於貧困當中。1617年,他的愛妻安妮病死,她先後為多恩生了12名孩子,其中5位在嬰孩期夭折。

       大概於此段時期,約翰多恩改信基督教,才有更為平坦而光明的前途。1615年,他被聖公會按立為牧師。1621年,多恩出任倫敦聖保羅堂的主任牧師,期間18歲女兒不幸離世。倫敦先後面對三次瘟疫,死了三分一人口,逃往它地的也有三分一;然而多恩面對疫災,仍忠心牧養,守護講壇,宣講聖道,安慰人心。

       1623年,多恩身體出現斑點,醫生診斷是瘟疫,他被迫放下牧職;在等候死亡的獨處裡,他默觀死亡的課題,寫下了《在緊急際遇中的靈修》。「最初 – 被困於床上,擠出一些沒有回應的禱告,苦思著死亡,反芻著罪咎 – 他無法從恐懼中找到解脫。」《靈魂倖存者》

       在與神爭論的過程中,多恩的思考逐漸從「誰引起疾病 ?」、「誰帶來天災 ?」轉而默觀神,信靠上主。「最重要的並不是他的疾病究竟是一種管教,抑或純粹是一種自然現象 ……因為到最後,信靠代表了對上帝的適當恐懼。」《靈魂倖存者》

       多恩於個人與社群苦難的反思中,寫下的詩詞、禱文、講章等,成為歷代瀕臨死亡之人的安慰。華人信徒對約翰多恩稍有認識,源自「突破」創辦人蘇恩佩女士的作品《死亡,別狂傲》的書名,引用了多恩十四行詩的首句。

       即將於5月中訪港的侯士庭於《金齡教會的願景》(A Vision for the Aging Church) 這樣評價多恩的默觀死亡 :「他知道死亡的主題是奧祕,無法歸入哪個類別。他最後的講道詞〈死亡對決〉(Death’s Duel)可能擬於預期自己生命即將結束時,內容根據詩篇六十八篇20節:『人能脫離死亡是在乎主耶和華。』他堅定地強調,死亡必然發生在上帝作為救主的至高主權之內,這個最後的出口(exitus mortis)要領我們走進神聖的釋放(liberatio a morte)。我們本於自然而還是怕死,但死亡促使我們加深對上帝恩典的信心:

我因害怕而有罪,害怕當我編織了
最後一縷線,就要在岸邊消失;
求祢指著祢自己起誓,在我死時,祢的兒子
將照亮如今日,又像從前;
這樣做成之後,祢已成事,
我便不再懼怕。
(235-236 頁)

結語

       身為教牧,就要時刻面對會眾及其家人生離死別的場景,牧者同樣要處理個人及家人死亡的現實;我們就是在生與死的張力下,忠心完成召命與職事。

       多恩前半生放蕩不羈,反映在其詩詞裡;而後半生喪妻、喪子女、身患疾病,更要面對疫病與死亡的真實。他一生經歷困苦逼迫,遭人誤會;但多恩常常回到聖言,默觀基督受苦的事蹟;他的牧職就是教導會眾培養死亡意識,從而擁抱基督之死,不再畏懼肉身之死 !

 

(此文大部分內容撰寫於2008年《教牧與領導》第53期,現於2016年預苦期重新修訂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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