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週評論:消費主義宰制下的教會

胡志偉牧師 

引言

消費主義對教會的衝擊有三方面 : 選擇「偶像化」、經驗「焦慮化」與事工「偽造化」,帶來的是失真失實的教會生活。消費宗教是善變的「偽術大師」,它迎合人以「自我」作為崇拜的「主場」,人透過不斷消費選購的經驗,來意圖滿足內在不能止息的「想要」(wants) : 更大、更多與更好。一旦進入了「消費宗教」,所有信徒被誘導要不斷消費,才能維持快樂感與滿意度;消費主義猶如「有毒的信仰」(toxic faith),教牧與信徒不能停止服用,而劑量只會逐漸加重。

本文嘗試探討本港中產教會如何「被消費」而逐漸燒掉了基督信仰的特質。

1. 選擇「偶像化」

信仰並非敵視物質,卻拒絕把人性「物化」,淪為受物質控制而「去人性化」的個體。消費是正常的行為,但過度而沒有節制的消費,我們應予以否定。消費文化的魔咒是「永不足夠」、「愈多愈好」或「愈新頴、愈成功」。

消費宗教錯誤指引信徒相信「更多選擇」是天經地義之事。「消費文化乃是連續的自我創造,透過產品輕易就手,呈現為新穎、流行、風行、或時尚,時常在改善中。」[1]

中產文化流行於本地堂會,中產教會最大的問題不在於本身自傲的理性與專業、財富與地位等,也不是中產置業者對低下階層的壓逼,問題乃在於把「消費者的取向」(consumer preference) 奉為堂會事工的金科玉律,「有得揀」逐漸成為堂會運作的金科玉律;為了遷就與滿足宗教消費者的「想要」,於是各款的宗教節目因應消費者的口味與方便而生;能提供多樣化選擇的堂會則有市場,不能提供選擇的堂會則被市場厭棄。

當信徒不能參與每周的主日學或聖經學習時段,有些堂會則舉辦聖經講座或鼓勵信徒參與外界的聖經講座代之;當信徒不能抽時間參與太多聚會,有些堂會則以三合一方式 (集體崇拜、小組生活與聖經學習於三小時內完成)取代。筆者並非否定這些因應繁忙生活節奏而有的新生事工,乃是反思當教會領袖不斷製造「更多更好的選擇」予信徒時,我們有否失掉了基督呼召人跟從「是」與「不是」的二選其一 ?

「被消費」的教會,基本上是不能改變世界的載體,只是受同化的世俗社團。成功的堂會務求顧客至上,不斷推出更方便、更優質的服務。巨型堂會的崛起,明顯是本港教會近十年來發展的新趨勢,解說了部分堂會如何被「消費主義」擄掠。

不少信徒由消費主義而非福音信仰支配其生活方式比比皆是,信徒同樣沈溺於物質 (或相關服務) 的獲取、佔有與消耗,與未信人士分別不大;基本上,消費信徒同樣地追求其消費行動帶來某種宗教經驗能得著滿足。2012年8月哈佛籃球小子林書豪訪港主領福音聚會,門券迅速派完;這股熱潮表明了「明星效應」: 並非反映信徒愛傳福音,乃是消費信徒喜愛「跟紅頂白」的消費行為。

惟有人們沒有選擇時,我們才能作出真正的改變,否則我們的質素頂多是輕微改變。當「消費教」成為中產信徒的選擇之一,這就說明了為何忠誠與委身的美德經已失落,教牧常轉換事奉的工場,信徒也選購適合個人或家庭的堂會。中產信徒講究安定與安逸,於是「中產價值」較之於基督信仰塑造了信徒的真實行為。

2. 經驗「焦慮化」

消費在現今香港社會,已脫離物質的層次,「被消費者」不斷探求新奇或樂趣的經驗,甚至是靈性經驗 ! 鮑曼 (Zygmunt Bauman) 於《被圍困的社會》說得好 :「在消費社會中,消費本身就是目的,因此它是自我推進的。」[2]

消費的惡性循環是不是滿足需要,乃是自戀式的消費慾望。它常是一個活動的結束,也渴求著下一個更新穎、更娛樂性的宗教產品與經驗能夠開展,於是教牧與信徒追逐不停是教會潮流的新玩意。

正因為信仰經驗不再是神人之間的「爾我關係」(I and Thou),而是消費者買賣慾望的交易,消費信徒自然以「多勞多得」或「我付費而應滿足」的心態來看待其宗教經驗。這些消費信徒常處於「未能滿足」的焦慮之中。消費主義使人「上癮」,於是成癮消費者抱有「想要更多與更好」,失卻了感恩與知足,只能活在比較與競爭之中。消費成癮容易欺騙人,使人以為享受更多選擇;事實是當個人依附於代替物,反而失掉了關愛別人的自由。

消費主義本質是追求「交易成義」,是「行善成義」的變種。此類信徒停不了是交易的渴求與滿足,燃燒是「永不休止」的渴求,期待著下一次有更美好的經驗再臨;造成消費信徒長期處於不安的焦慮狀態。懼怕「失掉」就是消費信徒的心結,因此他們有強烈的自保意識,不讓目前擁有的會隨時失掉。這些焦慮感使信徒不斷參與形形色色的聚會,始終心靈不能安息於主。大多消費信徒正陷於貪婪之罪,承受的詛咒不是將來的審判,乃是當下至一生終結,仍未滿足。消費主義使我們心靈失序,誤導信徒追求方向,偏愛次要的受造產品與經驗。惟有尋求主的面,回轉歸向祂,找到安心之所,不安之心才能歇息。

從社會角度分析,大多數消費信徒的生活實踐,根本與中產港人分別不大。中產信徒處於呂大樂所形容「中位作為一個矛盾的位置」[3],於是這群「夾心階層」比上嫌不足,比下卻不忿,「缺乏安全感的感覺,只會愈來愈強烈。他們處境尷尬 ……這種跟上、下的比較,是焦慮情緒的來源。而他們又很難從自己所能夠控制條件來改變這個困於中位的狀態,對此十分無奈。」[4] 這解說了為何九七危機浮現時,中產教牧與信徒的移民數目高於整體社會;中產信徒常為樓價升跌、子女升學、生活質素等憂心忡忡 !

消費信徒是以其可消費的容量來衡量其成就,不自覺地有「應得的」心態;當不如意或逆境來臨,就不能甘心接受,認為上主對其不公平,信仰是極其自我,教會生活要圍繞自我生活方式轉動。中產父母多緊張子女於周六的課外學習,這便造成不少堂會周六的兒童與青少年事工,參與者多來自未信主家庭,而主日的兒童與青少年事工,則要照顧這些伴同父母回來的教會下一代。

3. 事工「偽造化」

堂會務求在劇烈競爭的宗教市場立足,服務與聚會要取悅受眾,也是無可厚非的;然而當教會領袖全盤地以市場效益蓋過聖經原則、外表優於內容、討好消費者多過要求信徒付出代價,我們收取的自然是大量浮淺的宗教消費者。筆者並非否定市場,市場運作自有其規律;只想指出教會事工一旦全由市場支配,我們就會產生不少「偽造化」事工。

「偽造化」事工只重形式與外表,只求有所交待卻不會長期跟進。就筆者觀察,大量「偽造化」事工充斥著整個教會生態。當某些議題有市場的吸引力,神學院、機構與堂會等,就會紛紛推出及時講座;然而甚少就相關課題作跟進與深入的研究。

當消費文化入侵教會,信徒崇拜生活變質為「顧客至上」,忘掉了三一神才是崇拜的主體,節目講求「娛樂首要」,養成信徒不再思考,結果獨立思考的信徒愈來愈少。在上領導要求監控,事工要有可預測與可量度的成效,形成了一群「倚賴聚會」或「倚賴教牧」的信徒 !

消費主義扭曲與轉移教會的注意,造成了追求「愈大愈好」、「愈有名氣愈好」,好大喜功心態甚為流行。教會領袖多偏愛勞師動眾搞大型聚會,人數越多則代表成功與得著神的祝福。教會領袖容易陷入事工「偽造化」的網羅,聚會要「人多勢眾」、「節目吸引」,於是作為中介的聚會,本末倒置地成為主體;注意力就由關注信徒的靈命轉移至重視出席人數,結果是「聚會愈大、內容愈淺」,經過一輪忙亂之後,信徒靈性還是依舊模樣 !

任何有名氣的基督徒,無論是林書豪或李慧詩,教會領袖只會「拿來」利用,卻甚少花心思來培育更多國度人才。更致命是所謂大型聚會或會議,只重參與人數,甚少作事工的持續跟進,造成每次同類型會議「呼聲照舊」,「口號甚響」而行動則匱乏。

(本文刊登於《使命與領導》第23期,2012年9-10月。)


[1] Paul Louis Metzger, Consuming Jesus : Beyond Race and Class Divisions in a Consumer Church
Grand Rapids: Eerdmans, 2007), Kindle Edition, Location 489.

[2] 鮑曼著《被圍困的社會》(南京 : 江蘇人民出版社,2006年),173頁。
[3] 呂大樂著《中產心事》(香港 : 上書局出版社,2011年),66頁。
[4] 同上,77-78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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